關於部落格
可能很輕很輕的人生,就要用很長遠很溫柔的方式,來講自己覺得重要的話。
  • 39708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頭也不回的愛心

 想著想著,歌詞像是甩不掉旋律那樣,緊緊固定在腦袋之中。

我回想起當初聽到這首歌時,唱著這一句,尤其是在成功嶺高壓力進行之中,感覺到那是多麼荒唐的一個句子。我記得我極其噁心的跟身邊的人說著,我深深不喜歡這種「價值」引導的行為,彷彿高高一尊的口號一出,我們就該仆倒跪拜,趨之若騖那樣。

時過境遷,朋友們大概也剩下,用及其零碎的記憶來看待這段回憶。

但今天我忍不住哼了起這首歌。

而在這個天空看似有點藍,卻又沒忘了有點灰的日子,我度過了替代役身份之中,最光榮而充滿成就感的一天。


早幾天就收到了要前往獨居老人家打掃的公文。

在退伍前之際,心會很容易變得懶散,加上容易解離成各種各樣的抵抗招式,來避免別人找工作來給自己做。於是,第一時間看到公文來的時候,心態其實是很抗拒的。

我難免在心裡多囉唆了幾句,咒罵著教官、教育處等體系,並且像是個社會學的乖孩子那樣,將一切很有系統的全怪給規模龐大的體制。

然而我還是出發了,公文紙上說著要基本教練、服儀檢查。

意思是說,我對於那個活動最初的鄙夷,還混雜著在成功嶺受到的種種不平等壓迫,加上對於這個「役男」身份的該做什麼,那種幾個禮拜植入式教育的成功反應,因此,我整個早上都在緊張自己的衣著、準時抵達等等。

我催促著跟我一起出發,五穀國小的逸帆。從睡夢中被挖起來的他,還不知道今天的時間提早,匆忙之間,他連早餐都沒吃。

而我們抵達苗栗高中的時刻,就像過去的許多次公差,校門口像可以照出臉的水面,靜得令人有些不敢深入。

但我們還是踅了進去。

胸口的名牌繡著比較大的梯次,意味著我的羞赧已經被一種「當兵」文化的獨特兄長制氣燄取代,因此我毫無窒礙的前往門口,跟其他的同伴聊著天,一邊放肆的講著退伍退伍的事情。

想來,自己應該頗惹人厭的。

時間還早,教官暫時遣走了我們,幾個認識的役男一起跑到旁邊吃早餐。在一切有意義的事情沒有發生前,所有的行動,都跟隨著大家所習慣的「自我」的狀態,吃飯、說笑、聊自己服役的事情等等。

但今天離開的很快。

離開的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蜂。

真的,我們背著工具的樣子穿梭大街小巷,威風凜凜,卻又衣著一致,在形形色色不多的苗栗,顯得很是突兀。

幾個轉彎之後,來到了第一間要掃的房子。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豪不起眼。而我所吞下的則是我第一時間準備說出來的,那一句頗為不識相的「其實,還好嘛。」

很尋常的紅漆大門,稍矮的門面,窄前玄關,然後屋內不算黑漆漆的,我差一點要以為是古早故事之中的眷村。教官呼喚了幾聲,門才嘎然一聲打開。幾個附近的婆婆媽媽也順便好奇的圍觀過來。

婆婆出來,好嬌小。在「關懷老人」的這個大招牌下,在我自以為是的巨大意義下,顯得像是一下子就可以被風吹跑。

一開始,是送餐,靈芝禮盒,還拍照。然而從服役到現在,我還是無法很喜歡那因為「做成果」而拍的照片。

打掃很快就開始了。

一開始夥伴們看起來並不很好合作。其中的幾位,眼神裡多少透露著,我過去經驗裡,不易合作的種種訊息。像是,菸不離手與無法停止自吹自擂的表現。我一邊估算著我的偏見,一邊手忙腳亂的開始拿掃具工作起來。

接下來的幾分鐘,價值系統很快的瓦解到了另一個地步。

此起彼落的聲音開始飄忽,其他的同伴開始各自指揮,但又迅速幫忙。輕空了院子裡擁擠的空間,邊不帶慍怒的討論著要怎麼樣修好壞掉的機器。

「那邊,那邊有水管。」
「嗯好,你幫我這邊先移開一下。」
「嘿咻!」

大概是這樣一類的對話。

一切都在沒什麼秩序之下,很有條理的進行著。打掃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充足的體力可以把髒污雜穢都移除了,比什麼心靈都要快得多。我幾次擦著欄杆,都這樣想著,是不是,心靈的清潔也可以如此做呢?

婆婆出來了,神色之中,有些不知所措。

「啊,謝謝你們啊~」她說。

其中一個人,回應了她,小小聲地,說,沒什麼啦。

連帶隊的教官都開始埋首擦洗。於是,我捲著頑固的袖子,試圖與幾個已經陳年到無法計算的膠帶痕奮鬥著。刮兩下,吹了吹自己痠疼的手,然後再刮兩下。

我忘記了紀錄,房間裡究竟有什麼細節,讓我覺得這裡曾經熱鬧過。

喔是了,有些細心纏過、分過邊的電線,顯得有人曾經有心地把這裡整理過。但是後面積累的灰塵,顯然是用心被狠心打斷的結果。

也有些曾經活動過的痕跡,像是大量的生日蠟燭,被壓在一層又一層垃圾底下的故事書,一個陳年的國中書包等等。

我真害怕提起問題,雖然我是那麼那麼善於懷舊的人。

但單純的工作節奏卻有那麼多的精神負擔。

其他人不像是我好像自己製造了那麼多的毛病,大家結束得很輕鬆,像這從來都不是什麼巨大的理想性的工作那樣,像是服務那類的。

大家只是客客氣氣的,跟婆婆說著好,很小心翼翼的進出屋內屋外,然後把看起來不夠乾淨的全都掃除一空。

我記得最後的幾分鐘,大家都跑出去抽煙了,包括教官,休息時間來的很準時,大家都餓了,都把表面的東西清潔完,差不多了。

而我卻靜靜的縮到了房間的角落,思考著。

服務裡,是不是該總是種著一種體貼?
不然,我們跟服從有什麼不一樣?

即使我不哲思政治、不討論民有民治民享,不討論後現代的勞動,不說明志工體系的成立。
我都明白,有些小小的工作,卻是全世界最難獲得的自由、人權。

可能我發愣的模樣讓夥伴有點不解,於是他們全都出去了,只有教官跟另外一位,還有我,三位,還在房間裡到處走過來去。

從第一分鐘起,婆婆似乎又高興,又有些焦慮。

當我們把東西全都放回去,並且東西全都擦過。

她第一次問大家,要不要請大家吃飯。拒絕,那是當然的了。

但我已經受到了一次心情的重擊。


當我小心翼翼的在房間裡,決定我看不慣廚房裡的陳年碗櫥,將一個一個碗拿出來洗的時候,婆婆匆忙衝進來阻止我,說這樣太麻煩。我卻像是個任性孫子那樣說著:

「過年呢,婆婆,希望能讓妳過好年啊。」
婆婆一時之間不知道要說什麼,又喃喃自語的說著感激我們的話。

為了避免尷尬,我問起她的生活,吃住。

她說起了自己的生活,像是平鋪直述的新聞報導,沒有修飾語句或驚人的篇幅。那麼簡短幾句,匆忙帶過,自己受傷、兒子癱瘓、一個月領六千塊的單薄生活。

在她的語氣裡什麼都沒有,連我動用了所有的同理,還是什麼沒有。
打撈不到一絲預料中的情緒,不滿、焦慮、痛苦與難過。

只有在這個話題的最尾最尾,她說了一句,「照顧大家,照顧自己,好辛苦的哪。」

那一刻我感覺到世界有頓了那麼一下下,我的眼角開始那麼不自然的抽動,喉嚨則哽梗的。

那種,酸楚,落了一地。

但沒有人能用水沖到房間外面去。

教官轉過身去,假裝擦起了房間的磁磚。

我凍結時間,自顧自的趕快問起了婆婆的新年計畫。

「過年囉,要拜拜啊。」
「真的啊,拿什麼拜?」
「食物啊,我去市場買。買一點一點的,我一個人吃不完的。」婆婆嬌小的身影停留。
「....這裡,沒人,沒人回來吃啊。」

這次好小聲,教官跟其他人沒聽到,我懷疑,婆婆是不是甚至沒有要說給我聽。

寂寞反彈在房間裡,打歪了理智。

我擦得更賣力了。儘管大部分的東西都被擦過了。


婆婆又問了一次大家,要不要請我們抽煙。又拒絕了,即使是抽煙的幾個人,溜出去回來,也笑著說自己有煙了不用不用。

我以為她會有點落寞,但我卻不經意發現她的眼神裡,其實有些鬆了一口氣。
眉宇之間是多年的勞務操持,精打細算,我們這些龐大、年輕的身體,顯然一直都不在她的計算之中。

這種看穿,卻很心痛。


最後我們照了張相,準備離開。

婆婆看了看我們,我們準備說掰掰。

我轉身,揮手,提著手中的掃具。夥伴們已經開始笑鬧了,雖然也都很認真的跟婆婆說著再見。那一刻的畫面其實很動人,因為,大家都很真誠。

其實很少能見到靈魂相碰的畫面。社會中已經太多的表皮碰表皮的相處。

而那一刻大家心照不宣,說著掰掰,心中也許多少想著的是自己曾經受過的慈愛跟關懷。


而我最後一次轉身,婆婆臉上的眼神,我今天一直都沒有忘記過。

她眼裡快要盈滿了淚水,好像很不捨得我們離開。

那是我從沒有見過的畫面。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的筆,我的腦袋,我的社會學,我的智慧,我的書本裝出來的有學問。

全都不知所措。



下午第二家,婆婆不給掃,只是讓我們陪進去的役男,一定要回去找她聊天。

下午第三家,行動不便的婆婆,寬敞但髒亂的家裡,我費盡心思的打掃,弄到自己腰酸背痛,連看著房間從黃轉白都沒有機會,就離開了。

但我的心一直住著小小的能量,卻也是小小的寂寞。

能做的其實這麼這麼的少。

但是不做的話又少了這麼這麼的多。

即使我不哲思政治、不討論民有民治民享,不討論後現代的勞動,不說明志工體系的成立。

我都知道那些工作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尊嚴。
那是讓人在自己的空間裡,忘記現實,擁抱自己。

對已經什麼都沒有的人,自己,才最不能失去。

我從沒有任由自己的文章發展到說教的地步,但是今天的故事卻走到我無法解釋的格言。


只因為我在擦窗戶的某一分鐘,不小心哼起了。

「用犧牲小我服務的隊伍打造新世界.......」



在新世界裡沒有海賊王說的絕對自由。

只有,很多很多不知名,無法歸類,甚至沒有意圖的善良。

散落在我們隨時可以撿拾的生命片段之中。

寫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小小小的,替代役的故事。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