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粒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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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輕很輕的人生,就要用很長遠很溫柔的方式,來講自己覺得重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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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英文與美國

研究所養成了比較晚才「上下班」的習慣。

星期五,習慣躲避人群的在下午稍晚才進研究室。躲著不必要的how are you doing或是how's everything那一類千篇一律的問候儀式。

壓低帽子,匆匆忙忙的切過校園裡。也不知為什麼,研究所慢慢就學會自己得像幽靈一樣,躲藏白天的各種活動。於是對於大學生慢吞吞的走動、打鬧,彷彿視而不見的直穿而過。於是,看見臂彎捲著書的氣質女孩,聊著彷彿有點深刻的議題,也很快讓關鍵字飄散在空氣中,快步滑離開來。

踏下車子的一瞬間就進入了英文的泡泡之中。下腹部總會升起一股暖意,伴隨隱約約的肌肉一緊。胸膛伸縮,深呼一口氣。

用一種很人體的方式打開了英文的開關。

1.
來美國才發現「使用英文」才不是只是考試中出現的那些現在式跟過去式。在有趣的生活對話中,動詞很少是重要的關鍵,因為畢竟就算是不精確的詞彙,用量化加上比手畫腳,拼拼湊湊也就是了。游泳不會說,那就是說在水裡頭往前滑;跳傘不會,那就說頭上有一個大布袋,從飛機上往下跳下來。

難的是在高速的英文對話之中,快速的反應,然後準確的發出對的笑聲、擠出對的眼神,最好還搭上一個美國式的嘲諷句法。

難的是形容詞,那些恰巧而又不會鬧笑話的。難的是吊書袋到剛剛好,不會惹人嫌惡的GRE或TOEFL的子句。

剛到美國的時候總覺得每一個句子都要動用到所有的人類學、社會學感官,分析面對人的身心狀態、種族性別,刪去敏感的議題,然後過濾完不能使用的字句。最後,在擅長與不擅長的題目中挑一個該說的說。

一開始的那些日子,這種複雜的過程,導致學術與生活之間的英文轉換常常很困難。於是遇到人都忍不住聊起最近生活中讀到的structuralist,或是如何reflexive對待自己生活的諸多細節。

常常回想起那段時間的自己都會想笑。

誰知道英文就這樣像荷爾蒙作用一樣,每天在不知不覺中上演,流動過大部分日子的悲歡離合。


多數的日子它以一種高山峻嶺的形式屹立在生活之中。每一個趕不及的deadline,每一個壓哨前來不及修正文法錯誤的讀書心得,或是在抽象的學術辯論議題,還有腦袋跟不上嘴巴的那些啞口無言的瞬間。英文以一種考驗者的姿態永遠在研究生的彼岸嘲笑著我們划船的努力,還有對於寫作、思考可以「跟美國人一樣好」的徒勞。

另外一些時候,英文則採用一種遊戲節目的臨時搶答形式,硬是把人從慢慢適應了的生活中拉走。難度稍微容易一點的,用一些高難度的腔調擠出或短或長的句子,然後很無奈的看著我pardon pardon的問個半天。難度更加進階的店員,通常就是匆匆丟下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單字,然後眼神空洞看著我發呆。

我常常覺得如果畫成漫畫,他問我的問句最後面的問號,應該一不小心滾啊滾的就掉到了我的頭上了。

最後在英文單字的考驗已經慢慢不能為難我的時候,總會有人走過來,用聽起來像是批哩啪啦加上呼嚕呼嚕的語調,問說「先生能不能請你捐一塊錢?」

久而久之,好像並不是英文越來越好。只是越來越能夠區分使用的場合。寫作跟口說也慢慢形成一種自然而然的,像是溶於水的砂糖,緩慢而平凡。


2.
前幾天跟室友聊到有關英文。他話鋒一轉,興奮的聊起了從以前到現在,他對於學習英文的那種認真的態度。說起了從考托福一百分,到準備考試,到來到美國怎麼跟一位認識的有人聊起一個很日常的話題。他忍不住說了:「還好我還算認真的學習。」

從認識以來幾乎學得他對待英文的態度是那種工程師般的認真。採用的標準是獵人採集狩獵的那種精準度:捕捉、分類,然後儲藏、使用。我們聊起了對於英文的態度,也聊起了來到美國到底英文要「好」到什麼程度。

「當然,托福高分是基本的。」
「可是基本的定義是...」
「就是要到這個程度,不然統計上來說,你我都到這個程度都要這樣掙扎了」
「可是統計上的意思是...」

也多少在這樣的對話裡,窺視到了自己對於英文的想像。相比之下,要軟得多、要曲折潦草的多。跟英文的關係一直都是跌跌撞撞的文化相遇,衝擊、擁抱,然後又衝擊、擁抱。只能說彼此像是互相暈染的色彩那樣,逐漸把自己泡進了這個語言的圈子裡面。

學習語言的過程一直都暈染著種種生命的情緒起伏。

像是青少年的時候,第一次發現自己講著的英文不只是一種表達的工具,更是一種自己身份與認同的象徵。於是,當老師拿出KK英標表說,明天要考這幾個幾個。我下課忍不住走過去輕聲問她說如果都會唸,可不可以不要考試。

老師說,我知道你,不過要考。

像是第一次去溫哥華,第一次用英文碰到人生第一位外國室友。我說哈囉,他說哈囉。我說今晚要吃什麼,他說薯條與炸魚。我想了一下,發現我自己之後要做的客家小炒太難解釋,於是就只說了一個,飯。

他笑說,你好厲害。

像是這個禮拜第一次上台講課,緊張而準備了一整個週末,打了逐字稿。但是真的上台反而是身體比腦袋還要有勇氣的多,沒看稿就順著講完。回頭被朋友笑著虧,說你準備那麼多和好,我下次得怎麼辦。

但我腦袋裡只有那兩三個願意在我提問時,回答我問題的學生。那種對於意義能夠真實傳達,而反覆覺得不可思議的感動。

於是學習英文的過程好像從來沒有一個從A級到B,從八十分到九十分那樣的歷程。與寫作的系統進步剛剛好相反,口說的英文好像越來越是質樸,越來越泥濘,慢慢摻雜了很多情感、很多沒有意義的狀聲詞,配合著經過生活中養出來的真實情感。

對話中使用的詞彙越來越「不會考」。


3.
今晚,對了。大概也只有用中文我可以寫了這麼多,還是忘了寫今晚的種種小事。

一個人在的安靜地方,一切的小事都會被放大成值得記錄的田野。

讀完了幾篇文章,塗鴉重點,筆記,敲打,伸懶腰,然後反覆這個過程。然後在讀了眾多有關「跨國」的文獻之後,突然腦中一閃而過幾個重要的研究主題的綱要。深怕失去了,於是就拿起紙筆拼命記著記著。然後寫著的過程思緒一延展,所有關心過的眾多議題全都突然變成了有條有理的系譜。歸類在一個假想中的「研究回顧」的章節之中。

於是筆沒有停,繼續一直寫著,直到一抬頭才發現晚了,而且餓了。

先跑了趟廁所,然後在一走近發現馬桶間裡有人,不過踏進去的剎那沖水聲響起。驚喜的是,這個時間難得等到人,更何況系上的男生少,屈指可數讓我忍不住好奇究竟是誰在這個時刻來。忍不住走進小便間,窺探了一下鞋子,發現是皮鞋型的。我幾乎忍不住竊笑,想說應該是老師,或是系上比較不認識的學長了。一邊慢慢上著廁所,一邊想著到底是誰。

對方彷彿感覺到我的好奇心,大概怕尷尬,忍了幾秒都沒有動靜。我只好匆匆的推門出來,邊覺得這樣的巧合相遇真的很奇妙。

就在我回頭裝水的剎那,門嘎的一聲打開,然後腳步聲踏踏踏的離去。我腦中浮現出一個非常怕尷尬相對的教授的身影,暗笑,然後走到休息室裡開始吃自己帶來的便當。

系館裡安靜的讓我很夠消化剛剛的尷尬,還有讓因為想出研究方向的興奮感稍微降溫一點。


4.
平常總是在夜晚與我匆匆打聲招呼的清潔阿姨,又走了過去。如果按照平常的經驗,她會躲在系上唯一的一張沙發那邊偷偷打瞌睡。不過可能是因為今天我在另外一邊的辦公室吃飯,她進來之後發楞了一下,然後又出去。

我吃完,往外走。她笑了一下,我點頭。

「你是從中國來的嗎?」

我有點驚訝從她口中說出不是帶有濃重東歐腔調的「哈囉」以外的字。

「不是耶,台灣。」

「台灣喔?」

「對啊。」我忍耐了一下要不要說跟泰國不一樣。

「所以你們覺得自己跟中國是一個國家嗎?」

「看你問誰囉?」我笑了出來,用食指點了一下自己。「問我,當然是說不是囉!」

她心領神會的笑了一下,眼睛瞇得讓我覺得好像電影裡慈祥的老奶奶。


「我,波蘭。」我想起中央大學那家波蘭餐廳,帶著淡藍色的裝潢,還有橘色的桌巾。

她的眼神像是要說出一段龍與城堡的故事。熱情而誠懇,遙遠而敏感。

讀書讀累了的我,忍不住好奇心,也忍不住最近剛開始學會的訪談方法,自顧自的東問西問了起來。

「所以,你來很久了嗎?」

直到問題發出去,我才覺得自己像是馬凌諾斯基批評的「躺椅上的人類學家」,彷彿一定要從這個制式與學究的課題開頭。

「十年了喔!十年。我今年六十五歲了。」她說。

「我八月退休,十月,就要回波蘭去。」

我們聊到了波蘭,她的一個孫子,一個做牧師的兒子,還有一個愛拉小提琴的八歲孫女。那些她前年回去,看到的人事物變化。那些從她十九歲開始看到的,波蘭的高潮迭起。

「你知道,我喜歡俄文跟法文。」

「哦?」

「她們都是拉丁文,是詩人的語言。」

我們聊到波蘭在歐洲的中心。她很費力的在牆上邊比邊寫,終於解釋清楚了她心目中小鎮與Albany的差別。不時故事還會點綴著突如其來的時空飛越。所以我們會到十九歲時候的歐洲,那個還在蘇俄時期的,農業重地的波蘭。有關麥子、豆子,還有十九歲剛剛第一次上班的故事。

「波蘭每個人都賺很少錢,很少,跟美國人比很少。不過美國人賺錢,穿牛仔褲上班。波蘭人賺錢,穿套裝!」

她講完後自己笑彎了腰。

每一次對話都像是電動的劇情破關,一旦解破一個謎,隨之而來的就是想像力所補述的各種畫面。像是,充滿另一個語言的國度,七百多年的一個城市。我差點脫口說出她的句子讓我想到千年之久的天方夜譚,不過在她小心數了數之後說,我們國家有一千零五十年的歷史。

想像力越是狂野,字句越來越純粹。沒有autonomy, 沒有assimilation和neoliberal,也沒有transnational field。

只有問答。

「我的英文不好,真不好意思。」

只有在這一刻我才發現,剛剛自己的英文一下子慢了下來。那種下腹部緊縮的感覺消失,那種逼迫自己彷彿要像水龍頭一樣流洩著英文的字句,對話鉅細靡遺的雕琢,一下子關閉。

學術的我被收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質樸的英文對話。我用力的表達我的文化中我在乎的,然後問,然後答。她說她的世界,我當作好聽的夜晚故事,慢慢問,慢慢拼湊出圖像。

「撈。」

「什麼?」

「就是背會痛痛的。」

「意思是身體不好嗎?」

「老了!整個國家都老了」

「喔。」


我們後來匆匆的就回頭去作自己的工作了。



5.
直到現在我才想通所謂的「英文」是怎麼回事。

像是有關於托福的高低上下,有關學術中的子句,有關來到美國的掙扎與困頓,還有打掃阿姨最後害羞的說出的那一段話。

我才知道對我而言英文,一直是深刻貼緊我與美國種種關係的一個故事。

所以我從沒有真正的學會些什麼,只是慢慢染了各種悲傷的、快樂的、美國的、加拿大的、韓國菲律賓日本德國的顏色。

而我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我的英文終於又「進步」了。

在一個不依賴單字,沒有複雜句法,也沒有出版壓力和研究生涯重擔的,平凡對話裡。

聽對方講一個有滋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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