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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輕很輕的人生,就要用很長遠很溫柔的方式,來講自己覺得重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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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滋味的故事



隨意晃到了離學校最近的一間餐廳。招牌不太起眼,幾次不經意的開過去,都以為那裡是一間小倉庫,或是早就已經關閉的美容、指甲店一類的。

裝潢很素,但是很乾淨的一家店。走進門裡,挺意外老闆是位濃眉豎眼,滿臉橫肉的大漢。

「要吃什麼?」好重的口音。

我隨意看了看菜單,每次一讀到這種目不暇給的菜單,都傾向於只點最容易分辨的幾個單字,像是Cheese burger、Fries、Burritos。

眼神在Cheese burger跟Bacon Cheese burger間徘徊了大概有三分多鐘,暗暗計算這幾天沒運動而累積下來的體脂肪,一邊小心閃躲著廚房煙燻肉類的香味。

決定了。冒險就冒險到底。我手指著餐點上唯一一個寫著地中海風味餐食物。

「這個。Felle....*#&*&(*&」我亂念一通。
「這個嗎?Felle....#(*P#$UPOUI」。我覺得老闆也亂念一通。
「所以這是什麼啊?」我趕緊補上一句,深怕食物不好吃。
「地中海風味食物。」老闆回答。

我句點了。

老闆自在的用自己緩慢穩重的步伐,默默走到裡面,不慍不火的開始做起了食物。

靜了下來之後可以仔細打量,才發現餐廳裡還有另外一位金髮的中年人,吃著好厚重的漢堡。同樣的,薯條也金黃厚重,總覺得是個值得期待的一餐。

我坐了下來,抽了幾張桌面的衛生紙,撢了撢桌上殘留的紙屑。

像是張飛一樣臉龐的老闆突然從廚房探出頭來,響亮的問著
「內用還是外帶?」

我只差點沒彈跳起來說是長官!外帶。

簽帳時,順手拿出了自己的信用卡。老闆報出金額,拿走信用卡,刷機器。一如往常,我幾乎是有些笨拙的完成這些手續,恨不得少說點話,趕快把過程完成後拿到食物離開。

嘎吱嘎吱的收據印出來,老闆順手一抽,像是反射動作一樣檢查了一遍細節與金額。

突然他粗獷的臉頰之間擠出了一個微笑,然後突然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的喊著:

「欸,我們名字一樣耶!」

他煞有其事的指著我帳單上的名字,Kenneth Han。

「Han!」他指了指自己,拿筆在我的帳單上補上了一筆「Khan!」又指了指自己。

剎時之間我居然鬆了一口氣,慶幸他說的是我們名字相像,不是我盜用了他的名字什麼的。

發現了這項新現象的老闆,好像頗高興的細細研究了我的名字,很興奮的竄出了一句突如其來的:

「嘿,所以你從哪來的啊?」

在美國已經習慣服務相敬如冰,虛應故事的我,有點一下子不習慣這麼熱切的眼神。由於他還攢著我的收據,我有點訕訕的拿了收據,假裝很認真的研究起來,慢慢簽了名,才終於抬頭回說。

「喔,我從台灣來的。」

「台灣啊!」濃眉一擠,瞬間又是一鬆。老闆一抹臉上的汗,彷彿無限回憶的說著。「我去過台灣呢...1993年的時候。」

我很小心比對了一下腦中有限的台灣史與世界史記憶,兩者沒有交集。

「哦是嗎?沒想到你來過台灣啊。做什麼呢?」

「觀光啊。台灣人當時講英文的不多吧。」

「嗯,當年可能比較少一點,現在就都會講了。」

「是嗎?」

他突然咧嘴笑了起來。

「我X!台灣的T-shirt那真是一絕!到處都買不到的。」

嗯。

「我跟你說,當時我們還跑去一個Thai Mall,吃Thai food。後來幾天還跑去柬埔寨、印尼....好日子啊好日子。」

呃。

隨著老闆回憶著自己度假、年輕的那段日子,慢慢飄回廚房處理我的食物,我有點窘迫的聽著想著,不太知道該不該提醒他其實他去的那應該是泰國。

幾分鐘之後食物送出來,是一個墨西哥餅般的捲狀食物,裡面是蔬菜和看起來像炸過的肉類。包裝很樸素,只有淡淡的一層薄薄油油的紙。我乾脆轉而問老闆能不能改成內用。一邊小心翼翼的在心裡計算著,百分之十五的小費一類的。結果他無所謂的聳聳肩。

不知道是不是難得聊出了興趣。我才剛要打開包裝,老闆又興奮的跑了出來,一屁股坐在我的對面,興奮的跟我聊了起來。

前幾分鐘還以為會像是文青們總能碰到的標準起手勢:「老闆是個既具深度又有自己見解的高人,分享著自己的身世、背景,和聊起了擅長的事他眼睛一亮,小聲的告訴我他少跟人分享的獨門秘訣....」

但老闆彷彿是破解我這種「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的人類學浪漫想像的最佳人選。辛辣而直接的切入我美國生活的種種。

習不習慣食物?我跟你說蕃茄醬真是他媽的配什麼都好吃。你英文怎麼能這麼字正腔圓啊?哦你在這裡出生喔,那你算美國人嗎?我告訴你啦,就算是這裡出生一樣是歧視啦,美國就是歧視之國我告訴你。移民國家?才不是咧,屁移民國家,我跟你說這個國家就是由歧視組成,大家討厭來討厭去,我討厭黑人,黑人討厭我。我在街上被叫恐怖份子,恐怖份子耶你知道嗎?對啊哈哈哈哈哈,我跟你說,我就跟他說,對啊我每天照三餐準備炸彈,上班就是進口定時器跟爆破器。

在他忙著分享看法的過程中,我那種極度想要表達政治正確語言的態度被一一擊垮。

我跟你講了每個人都碼有歧視。

「呃,可能我們都看到彼此的不一樣吧。」

啊少來啦少來啦,我跟你講大家只是笨蛋跟不是笨蛋的差別啦。像阿拉伯人在這裡,來我餐廳這邊,問東問西,我也是覺得他們像笨蛋一樣。就跟假如我們去日本,日本人大概也覺得不會講日文的我們像是笨蛋一樣吧,哈哈都互相覺得是笨蛋!

你覺得美國怎樣?

「嗯,美國是個很豐富的社會。」

啊我跟你說啦,美國就是個要什麼有什麼的社會。要賺錢,有錢、要汽車,有汽車,要買東西可以買東西。要性愛也有性愛。我跟你說,我幹嘛去住台灣!

(其實,你知道的那個是泰國啦.....)

話才講到一半,他又忙著出門找門口割草的人員理論。

某種社會學家的興致與不舒服感同時升起。另外,自己那種探奇的人類學細胞幾乎全部張開,幾乎忍不住要在那些不太容易通過的「不政治正確的語言」之間,找到這個大漢的生平故事。可惜這個倉促的午餐果然很倉促的結束,在我僅有的二十分鐘,只拼湊出了,他是個印度裔的移民第二代,父母雙亡,靠自己討生活。

正在這麼想著的我,一下子想了起來時間所剩不多。一口都沒吃到餐捲的我,拿著油膩膩的紙包翻上車子,趕緊回學校準備上課。


臨走前還是跟老闆訕訕的說了再見。畢竟是聊到一半的。

他又露出了難得的爽朗笑容,彷彿朋友一樣的拍拍了我的肩膀說,「不好意思啊,跟你講了太多讓你沒好好吃到飯!」



返校上課,運動,回家。到現在都還依然清晰的記得每個細節,是個很難定義、很難歸納,感受卻很強烈的一段相遇。不知道為什麼想要記錄下來,說不定以後自己會常常去那家店,或是,說不定更多年以後,自己更可以解釋這一段相遇的種種心情複雜與衝突吧。


喔對了,那個捲餅滋味很獨特,是炸過的馬鈴薯配蔬菜,一點點微酸的酸奶醬。味道強烈、份量十足。

活像是老闆的翻版,是個有滋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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